余未之

非人间

2014-12-11

镇子

九点多从图书馆出来,小雨把柏油路面打湿,倒映数盏灯光荧亮一片。抬起手臂,搭上不存在的舞伴的肩,握着手,在夜色中转两个圈。

一,哒哒~二~哒哒,

家里客厅的地砖四角不同花样、连缀拼接成大块的花纹。儿时安静的夜晚,变着花样踩在各块地砖上。并步、V字步、一字步。

并不会跳舞。兴之所至,独个儿手舞足蹈也是快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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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场二楼的联华超市也关门了。学习一天,不带点夜宵回家放松片刻,便觉面目可憎。黄牛面碗必定巨大无朋、价格又贵;沙县又实在腻了。于是斟酌片刻,晃晃悠悠踏进了边上的东北水饺馆。韭菜蛋饺八块一份,比车站那家手工水饺便宜了两块钱,数量却一样都是十二只。便来一份吧!

进门四张桌子,一条直线地排列在临街的一侧。打头坐的可能是老板娘一家,烫着短短卷发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,笑着与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孩和她身侧的男生聊天。我坐在第二桌发呆,就只看见女孩儿长长马尾的背影,随着动作一点一点地抖动着。最尾巴,靠近立式空调的第四桌,坐的是三个男人,食物还没上桌,啤酒已经开了两瓶,穿着城管的制服。巡查累了,在这休息的吧。第三桌还没有人。

不知为何,这家店给我感觉很像姨父的店。文具、百货,甚至奠品都卖的两间店铺,已经开了十好几年。饭点永远要从内堂跑出几趟来做生意,铅笔、本子、小孩子抽奖的卡片。店门口永远放着几张毛竹编的椅子,高的矮的,下午邻居们坐在店门口椅子上,絮絮聊天;在店主人短暂出门的时间里,帮忙收报纸和蚯蚓的钱。

这家饺子馆,灯光有点黄。靠墙的一侧,摆了芬达、可乐……各种饮料并不整齐地码成一列。有点胖的中年女人从内堂走出来,甩着手上的水珠。天花板明显地沾着灰尘,一格一格,像传统建筑里的天花那么排列。其中有的还坏了,画着郁金香的木板往里凹,露出里面排列的电线。雪柜也用了好多年头了吧,本因透明的移门像呵满了雾气,看不见里头食材的具体面貌。

就这么家小馆子里,老板娘的女儿吃完饭,缩着手笑着站到了柜台后,看老板娘从冰箱里端出两盘整齐码好的饺子,每一个都有三个褶痕。这么家小馆子,前辈大叔和稍年轻的小城管聊天,讲工作,还有家里面孩子的事。这么家小馆子,清汤挂面的女孩儿与穿着灰色夹克的男孩儿计划着周末的电影,眼睛亮晶晶。

初三毕业的暑假,我在姨父的店门口,把速写本放在报纸摊上,画想象中的仙人和美人鱼,不肯抬头。

今年的暑假,我坐在姨父的店门口,请过路的叔伯阿姨赏光当十分钟模特儿,画他们的五官长相。伛偻的背、翘起的腿、涤纶衫上贴着的花片。

世界这么大。小小商店街上各色招牌的霓虹灯光,映着雨夜的马路,把黑黢黢的晚上装点得一如寻常,寻常而奇异。

二十多年的我的生命里,有一半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的。不是百货大楼,不是公寓高楼,不是山野村居。是喧闹、繁杂、凌乱,而充斥家长里短、温情的商店街。我总是在里头穿行而过,心里幻想着其他各色的世界;我一直忽略着商店街,以至于有一天真的看到它时,惊诧得大口呼吸仍喘不过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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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级时的晚上,我常常一个人被留在店里,被莫名的恐惧攥着衣领、不得遁逃。有时候窗外下雨,雨声也掩不过去嚎啕的哭声。

然后当我长大到已经能够确信,这些霓虹灯盏掩映的街道店铺,不会有伤害我的实体时,我反而因它本身而惊诧了。世界那么大,世界同时这么细微真实。世界上,有如此多个世界。

英语老师问,怎么去看现代派的作品,牛气在哪里,看不懂啊!

说,首先忘记“看不懂”这个给自己的预设,忘掉想要寻找理由的机心,静静、安心地看。被那些美一瞬间俘获了之后,就有去了解他们的真正契机。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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